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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江时报:窗外晚风掠过田埂,吹起满院枯黄野草,恍惚间又看见土坯老屋门口,父亲佝偻着脊背,肩上压着沉重木担,一步一步从山路尽头走来。如今老屋早已不在,可那个撑起全家苦难岁月的男人,如今已长眠于前面山黄土之下。每每忆起七八十年代穷山村的苦日子,父亲半生奔波的模样、藏在粗糙手掌里沉默厚重的爱,便清晰撞进心头,教人热泪难抑。
父亲的苦,从少年时就刻进骨血。十来岁就会干好多农活了,爷爷身体不好,奶奶扛起整个家、年幼弟妹与他,一个半大孩子被迫扛起全家生计。别家孩童还在田埂追逐嬉闹,他已经扛起锄头下地耕耘,挑粪、砍柴、开荒,样样重活独自硬扛。食不果腹是常态,一碗稀粥分三四人,红薯野菜便是一日三餐,寒冬无厚衣,单薄旧褂裹住瘦弱身子,冻得双手满是裂口。十八岁那年,经乡里媒人撮合,父亲与母亲成婚,原本单薄的肩头,又多了养家糊口、抚育儿女的重担。彼时全村家家清贫,土坯房是家家户户唯一容身之所,我家那间不足五十平的古老土巴屋,土墙夯着黄土稻草,屋顶瓦片残缺,漏风漏雨,一家七八口挤在方寸之间,冬寒夏闷,饿冷相伴,便是一代人真实的日常。
为挣微薄钱粮填补家用,农闲时节父亲便远赴江西武宁深山做苦力背木头,那是全村人都知晓的苦差事。武宁群山连绵,山路陡峭崎岖,无车辆运输,整根原木全靠人力背负,一趟山路数十公里,翻层叠山岭,涉冰凉溪涧。天未亮父亲便背着简易干粮出门,一块冷红薯、半壶粗茶水便是整日口粮,背上沉重杉木压弯脊梁,粗硬木棱摩擦皮肉,不出半日,肩头、手掌、脚底便磨出层层血泡,水泡破了渗血,血水混着汗水黏住粗布衣衫,夜里歇宿深山简陋草棚,连块干净擦拭的布条都少有。每次父亲从武宁归家,奶奶总会拉着他粗糙的手细细查看,看见满手血泡、肩头红肿溃烂,老人家一边抹泪一边用草木灰轻轻敷上,满心疼惜却无力分担分毫。父亲从不叫苦,只笑着宽慰奶奶:“这点苦不算什么,能换几分钱,一家人就能吃上干饭。”
在我三岁那年,常年操劳的奶奶撒手人寰。父母常常坐在煤油灯下同我说起奶奶,老人家生前最是疼惜我。我自降生便体弱多病,十岁前药罐不离家门,三天两头发烧咳嗽,频繁往村卫生室跑,打针吃药成了童年常态。那个年代缺医少药,看病花销对贫寒家庭而言是天大的负担,父母舍不得吃一口干饭,省下微薄工分、父亲背木头换来的血汗钱,全部用来抓药问诊。多少个寒夜,我高烧滚烫,母亲抱着我整夜摇晃,父亲摸黑翻山赶去村医家中,深冬山路结满薄冰,他赤脚奔走,脚底磨破也浑然不觉;夏日暴雨倾盆,土屋漏雨,他一边拿瓦盆接水,一边守在床边看护我,生怕小小的我熬不过病痛。他们拼尽全力,用朴素又深沉的爱,一点点护住孱弱的我,日夜忧心我难以平安长大。
童年的苦里,也藏着山野独有的细碎欢喜,大半时光都伴着父亲奔波劳作。年少贪玩,一有空便跟着父亲上山,春日一同采草药,山苍子、金银花、车前草捆好晒干换零钱;盛夏钻进山林摘野桃、野山楂,酸甜野果是全年难得的零嘴;青黄不接时,父子二人弯腰挖荠菜、苦菜、野笋,清水煮野菜,勉强填补腹中饥饿。每日清晨,我牵着水牛随父亲上山放牛,牛啃食青草时,我便在山坡追逐蝴蝶,或是钻成堆稻草垛捉迷藏;傍晚归家,跟着父亲上山砍柴,小小的身子拖着半捆枯枝,累了就蹲在路边玩耍。村里孩童的消遣简单纯粹,跳房子、打四角、斗拱、弹珠子,不用一文钱,便能消磨大半白日,可贪玩过后,依旧要跟着父亲下地劳作。
十岁后,父亲便带着我干遍所有农活。春日挖地整田,我力气不足,土块挖得深浅不一,父亲不责骂,只是拿起锄头重新示范,沉声叮嘱:“地挖不匀,庄稼长不好,将来你独自过日子,连田地都打理不得。”插秧栽禾,我行距歪歪扭扭,他弯腰拔起秧苗,手把手教我把控间距;麦收时节割麦子,我动作拖沓,麦穗散落一地,他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手法。犁地、耘田、晒谷、收油菜、摘山茶籽,一年四季农忙无休,父亲总一边躬身干活,一边细细教我谋生本事,严苛要求背后,是他饱尝贫苦后最深的期盼:不愿我长大之后,因不懂农活受尽饥寒,希望我能守住土地,安稳度日。那时心中尚且不解,只觉得父亲太过严厉,如今再回味,才懂严苛之下全是藏不住的父爱。
物质匮乏的年月,全家人最大的期盼便是过年。唯有年关,才能吃上几口正经干饭,生产队年终分发斤把猪肉,一小块肥肉炼油,瘦肉炖青菜,便是整月最香的滋味。有一件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在脑海:当年大队水库养鱼,年末集体打捞,父亲负责水库抽水,生产队支起一口巨大铁锅,清水煮满满一锅鲜鱼,无油少香料,只撒一把粗盐调味。鱼肉鲜嫩清甜,一群村民围坐分食,简单水煮鱼,却是我记忆里无可替代的美味。待到深秋山茶籽采摘完毕,全家扛着茶籽去往村里油榨房,茶籽压榨出清亮茶油,临走时榨坊老板会炖一锅酸菜,浇上新榨的热茶油,鲜香扑鼻。一年到头仅此一顿油荤充足的饭菜,一家人围坐分食,暖意漫遍全身,那口茶油酸菜的香气,往后数十年再也未曾复刻。
土坯老屋熬过无数酷暑寒冬。盛夏正午日头毒辣,父亲依旧在田间薅禾、晒谷,赤着黝黑脊背,一条破毛巾擦不尽满身汗水,日头晒得后背层层脱皮;寒冬北风呼啸,土墙挡不住刺骨冷风,屋内没有炭火,父亲天不亮便出门挑水、积肥、开荒,手脚冻得青紫开裂,夜里归家,母亲烧一锅热水给他泡手脚,简单揉搓缓解整日劳累。日复一日,春种秋收,上山卖苦力,下地务农耕,父母二人凭着一股韧劲,在贫瘠土地上拉扯一大家人。
十多岁一边读书,一边研读中医书籍,拜过师访过友,进过中医学习班,参加多次中医药培训班,我的中医启蒙老师应是我的父亲与爷爷,他们教我认识很多中草药,免费为乡亲扯草药从不救回报,医者仁心
悬壶济世,后来我长到十八岁跟爷爷一起离家开始行医的生涯,走出闭塞山村,尝尽人间冷暖及世人的白眼,历尽艰辛,到现在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屋,再也不必挖野菜充饥,不用挤漏风土屋,可心底最惦念的,依旧是七八十年代那间黄土老屋,是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,是武宁深山里他负重前行的背影。后来父亲积劳成疾,常年透支身体落下一身病痛,加上他素食,营养跟不上,身体全靠药物维持,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磋磨,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如今再踏回故乡,老旧土巴房早已不在,只留下墙面上儿时涂抹痕迹的回忆,屋檐下那根陪父亲走遍武宁深山的旧扁担也不在了。后山的山林依旧茂盛,能寻见当年采药、放牛的小路,油榨房早已废弃,水库平静无波,可那个为儿女耗尽一生、默默扛下所有苦难的男人,再也不会踏着暮色,扛着木担、提着野果朝我走来。
那些挨饿受冻的艰苦年岁,那些上山劳作、背木谋生的辛酸过往,那些粗茶淡饭里难得的一口鲜香,还有父亲严厉教导农活、暗中担忧我病痛的温柔,都化作刻入骨髓的乡情与思念。贫穷的岁月磨去了父亲年轻的模样,却从未消减他分毫父爱。他没读过多少书,却写得一手好钢笔字。说不出半句温柔情话,只用一辈子负重奔波,护我平安长大。
人间烟火岁岁更迭,旧日光景再也无法重来,唯有父亲藏在苦难岁月里深沉厚重的爱,永远留在山野、老屋与我的记忆深处,岁岁年年,不曾消散。(作者:成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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